另外一个比太婆

比外公很漂亮而老比一点也不，虽然人人都说老比长得跟比外公一个模子。比外公的父亲，老比的祖父，阿比的曾祖父，长得好看 ，但是比外公年青的时候不像他，现在老了总算有了点自己父亲的影子。

比外公的母亲，老比的祖母，阿比的曾祖母，去世得早，老比没有见过，比外公几乎不提他母亲的事，老比只是知道自己的祖母是受过些委屈的。老比小时候比外公分了房子，我们搬到新房子，收拾好了以后，比外公把比太婆的照片高高挂在厅的中央，老比虽然小，也知道比外公极爱母亲，那时家家挂着的是毛主席的彩照，唯独比家挂着比太婆的黑白遗照。后来听比外公的儿时同学兼当时的同事悄悄提起，比外公唯一的一次晕倒，就是得知他母亲的死讯以后。

比外婆嫁过来之前是见过比太婆一次的，据说非常干净整齐斯文可亲的一个妇人。那时，潮州还没有出华人首富，广州人嘴里提起潮州人的口气都是非常轻蔑的，耳濡目染的结果是，老比认为潮州人就是乡下人，那些赤脚肮脏没有教养的人。所以，听了比外婆对比太婆的评价，老比不是不吃惊的。

比太婆的遗照高高地挂着，老比从下往上瞻仰，心里多少有些害怕。在长辈的熏陶下，老比学会了上香，于是晚上悄悄在比太婆的遗照下烧香祈祷，老比是个怀里揣着千代忧愁的人，长辈说好，这样的孩子是个长寿的命。老比一直相信自己的老祖母会在另外一个世界保佑着全家，直到信主。

老比是最后一个离开家的。走的时候取下比太婆的照片带走。嫌相框重，于是弃相框而取照片，照片背后一窝蚂蚁。连忙点着煤气炉烧了蚂蚁全家，心里想的是，祖母连自己照片都没有保管好。

有一次跟比外公谈论各地咸菜，他说了一句：你祖母腌咸菜很拿手。那时老比才知道，原来旧时代千金贵妇，不论是在广州的还是在潮州的，都会一手家务绝活。老比的外祖母和祖母，两个比太婆，都是家务高手。于是从那个时候起，老比开始看不起不想做家务的任何家庭妇女，后来更上层楼，做家务而做不好的，也看不起。

几年前回香港，只见比舅把比太婆的照片弄小了，从12寸弄到4寸，他是这方面的高手。4寸的照片用相框镶好了跟比太公的照片并排立在柜子上，前面供着新鲜水果和两盏清水。老比第一次平视着比太婆的照片，看了良久，发现比外公真像比太婆，比太婆真漂亮，五官轮廓，皆无可挑剔。那张照片应该是她五十多岁的时候。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比家母党，比太公比太婆英俊美丽，然而他们的下一代只有美男而无美女；比家父党，比太公比太婆都无可挑剔，然而他们的下一代，也只有美男而无美女。后来老比学问渐长，对这个现象归纳了一番：比家女人提前落在回归曲线上。 老比此时还想说的是，俺自出娘胎就看帅哥，别的不敢认第一，看帅哥俺认了第二谁敢称第一？！

小时候，老比有个心愿，等自己会写文章了，一定要写一篇关于祖母的。从阿比这么大，晃荡到中年，要不是鱼在回帖里提了潮州咸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写得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