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后,跟亲戚们聊天三句话就聊到外婆身上。我不喜欢跟我妈妈说起外婆,因为她总不说好事,而我最不喜欢听那些伤心事,尤其是这样的事情最终要临到每个人,何苦等不及地往自己的想象中添油加醋,我的想像力是够丰富的了,让我想些好的吧。人已逝,值得回忆的是她的趣事好事,然后自己想,我是这样一个福寿双全七巧玲珑的妙人的后代。
我喜欢跟阿姨聊外婆。我先说,你们侍候外婆真辛苦,尤其是你,如果没有你这个女儿,外婆的晚年哪里就过得这么舒服。阿姨同意,说有个高人瞧了她一眼,说爹妈都是她罩着的。我又说外婆命真长,长得我以为她不会死的。阿姨更同意了,清点外婆大约95岁以后各种晕倒事件,每次都以为她不行了,结果躺了几天,又起来了,吃喝照常,把每个可以招来的儿女都招到身边围着。看看,现在谁还有本事把儿女教育得这么听话。
我们还说起一件事情,一个很厉害的亲戚想去找外婆的茬,旨在多得一些遗产什么的,想从老糊涂身上打主意。阿姨们都不想参与这样的事,于是让外婆一个人跟那亲戚谈,她们都退出去了,我阿姨不敢走远,先是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后来跑到阳台上狂笑。结果是那亲戚号啕大哭地走了。阿姨把这事告诉了我妈,我妈又告诉了,外婆如此这般,一个人有气无力地棉里藏针地把那亲戚整了一顿,我们说一次笑一次。那时外婆大约93岁吧。
外婆出生后,她的伯父给她算过命(好像广东人都有这陋习),说句:如果这孩子不长寿,那么相书都该烧了。我大约知道长着寿相的人都有巨大的耳朵和厚厚而圆圆的耳垂,外婆就长着这样的耳朵,除了她,我们家再没有另外一个人有这样体面的耳朵。小的时候被外婆抱着,一只手必定去握着她耳朵,肥肥的软软的肉肉的抓满一手。过了十几年,我六姨的儿子出世了,大人抱他的时候,这小子也必定伸手抓人家的耳朵,令大家不禁想起了我小时候。95岁以后,老佣人因故回家,家里新来一个佣人,晚上睡觉到半夜,外婆说了句“爷爷来了,坐在厅里等我呢”,那时外婆行动已经要人服侍,然而没等佣人起来,她已经推着帮助平衡的椅子自己走到厅里;又或是说“我爸爸妈妈来了,正上楼呢”,这种话叫一个不相干的人听了是很感到害怕的,才两个礼拜,新佣人就闹着要走,阿姨们说尽了好话,说我们家爷爷很善良的,即使真的来了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然而这样的好话很苍白,佣人还是走了。那时外婆还时常梦见一个场面,她与外公合葬在一处山地上,她把那地方叫“白云山”,阿姨纠正她,白云山现在除了几个名人的墓,都不许有其他坟墓了,更何况是新坟呢,但是外婆不改口,坚持那个地方叫“白云山”,现在想来,“白云山”指的是我外公的墓地,墓碑上除了外公的名字,还有外婆的名字,虽然当时外婆还在世,所谓的“生人霸死地”。我叹了口气,你看看,外婆真是聪明,不想去的地方,派谁来都骗不走她;不像外公,生死之间,一秒钟的事情,外公就是容易说话,一叫就走。想到这些的时候,我每每问,也不知道是问谁:外婆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还说外婆好福气,十分的福气,被她享了十二分。进医院前那九十八年就不消说了,该她享的福气,没一样不是满得要流出来的;最后在医院的一个多月里,医生看见最小60岁的一堆老家伙天天围着老太太,抚摸她的脸,握着她的手,跟她嘀嘀咕咕地说话,就表扬了老家伙们个个都是孝顺孩子。我妈妈70多岁,回国几天就生了病,天天撑着去看望母亲,我问候,她竟没有说自己辛苦。其实,除了我的舅舅阿姨们,我的那些表弟表妹也很不错,虽然不是天天去探望,但是见了老太太总叫声“嫲嫲”“婆婆”,拉着老太太的手跟她说话,虽然那时外婆已经不会回应了。
我外公说过最喜欢我,外婆却没有这么说,当然她没有说过喜欢任何一个祖孙外孙。小时候跟外婆睡在一起,她鼾声如雷,吵得我睡不着,于是我踢醒她,她醒了以后也不问我捣什么蛋,接着睡觉;睡着了雷声又起,我接着起脚,如此五六个回合,她对别人可不这样, 无故吵醒她是有罪的。外婆施展她的聪明或尖刻的时候,我是她身边最坚定的小粉丝,她最后昏睡的时光没有一刻入了我的眼,因此,外婆在我心里,从我见到她那天起,就是完美的。 都是注定的。
跟阿姨聊外婆,发现阿姨对外婆没有过分的不舍。我知道,阿姨对父母是尽了全力孝敬的。没有遗憾,所以轻松。孝敬和被孝敬,都是福气。
2 条评论:
都好福气!
年纪越大,身边能一起说话的人越少,也许不需说了,看着子孙们好就好,守着他们。
彼此福气!
比妈总说自己缺点运气,这就是运气!有老外婆伴着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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