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出生成长的年代,是广州最繁华时候。“食在广州”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说法,从字面上看,定是出自广州人的手笔,自吹自擂。广州人好像有这样一种思维方式,不大理会外省有什么好东西,只要是跟广州不一样的,天然地带着一种冷漠的不屑。跟北京人损外地人不同,广州人根本就不损外地人,不屑一损。所以,如果一个广州人肯跟你吵架,说明虽然道不同然而还看得起你。广州人看不起人,是连架都不吵的,完全看不见,何处惹尘埃。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广东应该被一个叫陈济棠的军阀统治着,风调雨顺,歌舞升平。由于不是共产党领导,因此公共宣传是看不到那时繁华了。资料也不用去查,只听外婆讲,她不讲她家的富贵,只提市面的热闹,人民的安居乐业,是我所没有见过的,即使是现在,改革开放造就一大批暴发户,也没有那时来得太平。
社会既然安定,那么狠狠地开发吃食也是预料当中的事情。大家不拘一格地讲究吃喝,所以,跟外地很多地方连饭都吃不饱一比,“食在广州”也不是太自恋的,这种说法一直留传到现在,竟然没有人想改一改。广东省最富裕的地方是顺德县,地处珠江三角洲,物产丰富得不可思议。社会安定加上物质丰富,菜式当然就跟着丰富。所以,所谓典型的广东菜,其实是顺德菜。顺德菜很多,味道不浓,样样要做得精才好吃。什么叫“精”?拿菠菜羹做例子吧。菠菜取叶去梗,再从叶子上丝掉叶脉,菠菜固是便宜东西,如果按照正宗做法,十公斤菠菜只够做四碗汤的,喝完一碗再添一碗,没这样的好事。菠菜羹要上汤做汤底,熬上汤需好猪肉30斤,还加上一斤火腿,费时5小时。当然现在有上汤粉卖,一调羹上汤粉加在开水里,是一秒钟的事情,谁抱怨不好喝,有权掌其嘴。
外公外婆都是那个时代出生成长的人,加上家境好,肯定是吃过些东西的。记忆中外公是主中馈的那个,人人说好,只有我没吃出感情来。长大了知道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好东西在手,谁都煮不出好的来。外公做得最好的是炒通心菜。这道菜原料不复杂,即使是饥荒年代也能凑齐那几样东西,我没吃过比外公炒得还好的通心菜。我自己也炒通心菜,状态不稳定,好的时候像外公的手笔,不好的时候像公共饭堂的出品。我妈妈在我大约十岁的时候,跟我爹合力做了一锅凤凰蛋卷,卖相极佳,阿姨舅舅们援筷直吃,不置一词;外公吃了,说他们“牛嚼牡丹”,我才知道原来外公也会讲几句这样的话。我当然也吃了,心里暗说是“塑料牡丹”。塑料花徒有其表,里面其实不怎么样,就是蛋皮包着一层瘦肉末,口感和味道都不突出,问题也是出在材料不齐上。那一次外公吃了很多塑料花,想来是精致的表面唤起了他某些回忆。外婆说起过去的吃,关于她娘家的,是从货船的底上扒下一桶一桶的海参;关于她婆家的,是一味“肉糜饟豆芽”,有抱怨她婆婆难侍候的意思。“饟芽菜”从未在其他地方听到或看到过,直到近一两年,顺德地方发掘传统菜肴,有“饟芽菜”一味,才知道原来外婆不是吹牛。但是仍然是只见文字,不见有真的一碟子好菜让人瞧瞧。外婆做菜的手笔,我只见识过一次。那时大约三岁,年夜饭的时候有一碟鱼翅,牙签那么粗,直径三十厘米的碟子,堆得上尖下流,我吃了一筷子,只觉得爽口,不觉得有什么味道,我的味觉比起阿比来,是差了一截的。记忆最深的是三舅舅吃鱼翅,大口大口的,一筷子一筷子地扒进嘴里,好像我们现在早餐吃一碗方便面。现在知道鱼翅的价钱了,那碟子鱼翅价值几何,算不过来。我长大了点,还见过外婆吃鲤鱼的鱼鳞和鱼鳃,那些本应该喂猫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吃猫食的讲究多如牛毛,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消受的。
外婆在厨房属于帮厨杂役,带着我在外公后面转。她收拾被外公整得天昏地暗的厨房,我去给烧饭炉子添柴,玩火是我最爱。外公既要炒菜,又要防止我添柴无度。在厨房玩火那么多年,没被赶走,没挨过骂。吃完饭后我用个小桶接了水添在厨房的水缸里,多走了两趟,外公立马叫舅舅阿姨看看,有这么乖的孩子没有?冬天的时候吃完饭,走进厨房,看见比我大的老猫趴在炉子之间,闭眼取暖;我去扒它的胡子,没等碰到胡子,老猫就瞪眼了,我没敢下手。这厮发作起来不认人的。我不小心踏过它的尾巴,脚跟挨了一嘴猫牙齿。
广州的老厨房,放炉子的台,白墙被柴火熏得黑黑的,摆水桶和洗碗盆那里,地是湿的,发出长年积累出来的臭味,我烧柴玩,尽量不站在那个湿而臭的地方。有时梦里能闻到那种气味,醒来有种不愉快的感觉。睡之前作个祷告,求主把我再带回到那个臭哄哄的梦里。主没有答应我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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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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