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9日星期五

外婆的一些事情

我不厌其烦地说过,外婆是她们邓家五代无女后的第一个女孩,因此,当外婆诞生后,外婆的祖母一叠声说“好”。所以,外婆的小名叫“阿好”。我听见年老的街坊们恭恭敬敬地称呼外婆“好姑”。

商人之家不重学校教育,因此外婆只被送去读私塾。私塾里有三个女学生,除父母所赐名字,老师还给取了学名,皆以“英”字结尾,外婆叫“慧英”。老师戏称“三英战吕布”。回家后告诉爹妈这事,爹妈笑个不了,说我真是八卦,连这点事情都有本事从外婆嘴里八出来。外婆还说那间私塾在“较剪巷”,“较剪”者,广州话意为“剪刀”。不知道这把小剪刀如今还在否?翻外婆旧东西,找到她两颗珍珠,还有一本书,我大声读出书名:缘花镜!遭外婆耻笑,还告诉了我外公。

我小的时候坐了一次轿车,回来告诉外婆,问她可知道坐轿车是什么感觉?外婆说她小时候家里有轿车。我吃了一惊,心想外婆出身该属于资产阶级或地主阶级,再大点,知道原来我的外祖家属于资产阶级,祖家属于地主阶级,父亲属知识分子,竟然阖家全身而过,除了不名一文,家里处事为人不留把柄,加上上天格外眷顾。我接着追问外婆家里轿车的事,外婆不提轿车,却提起儿时在她伯父家玩耍,伯父的第一个妾正在烫衣服,她双手按在烫斗上,烫伤了双掌。那次,我虽然很心疼外婆被烫,但是更牵挂那个倒霉的妾。阿好的祖母,阿好的爹妈,还有阿好的伯父伯母,没有一个饶得了她。

后来改革开放,外婆托亲戚带来一本“幼学故事琼林”,我翻开书读,外婆咪咪笑,笑我聪明。将来给外婆扫墓,要带一本《故事琼林》去,烧给她。

外婆对所有所谓的福气,享受之余永远面带超脱之表情。比如,阿比四岁的时候被领到外婆面前,阿比罕有地恭敬,外婆当然是高兴的,但并不过分,仿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过九十的人了,当曾祖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么。我领了第一次工资后,买了一包叉烧带到外婆家,那时外公也在家,我却拉了外婆到厨房,打开包叉烧的纸,只请外婆吃,外婆笑得很得意,吃得很高兴。那一次,外婆没有超脱。


外婆很怕死,家里任何人怕死,都得拉上外婆垫底,没有一个人比她还怕死。聪明通透的人,没有一个不怕死的,那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的关口,越看得透,越过不了“死”这一关。十几年前我问外婆,你信耶稣吗?问得单刀直入,外婆回答得言简意赅:我是契给了观音菩萨的。我和外婆唯一的一次关于信仰的对话,三十秒结束。外公和姑婆两兄妹,稀里糊涂的,笑嘻嘻一辈子,死得也安详,他们是比我外婆苯得太多的人。我问妈妈,外婆去得安详不?妈妈说不安详,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我想象着,最后的时刻,外婆的灵魂不肯走,然而再强也敌不过死亡那个律的力量,挣扎着被带走。

外婆怕死,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当时,广播里传来斯大林的死讯,播音员的语气,加上哀乐,表达出一种慑人的死亡信息,外婆当场就晕倒了。这件事被街道革委会树立为“对革命领袖感情深厚”的榜样。我的舅舅阿姨们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外婆很恼火却发作不得。我听了,几十年后将此事付诸文字,与众同乐。外婆泉下有知,又该恼了,却奈我不何。

4 条评论:

sisi 说...

我有一本缘花镜。

如此家境,下面的子孙里容易有恨世的,如果没有,就是得阿好外婆的福了。阿好外婆自己化解的好。

阿比妈 说...

什么叫“恨世”?看字面仿佛不是什么好词。

外婆对享受过的荣华富贵,基本是不提的。失去物质享受对她最大的伤害,是没能用自己预定的方式对父母尽孝,这个她倒是提过不少,因此,她的儿女们都说她放不下,只有我觉得她已经很不简单了,看看林妹妹的妈,就知道我外婆不简单。

外婆如此高寿,该享的福享过,该受的苦受过。享过的福跟自己富贵没有必然的联系,受过的苦倒是比她提过的那些豪门亲戚要少得多。

外婆不跟我讲生死,因为我的嘴里从没有好话,既然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她干脆就不问了。谁都说她怕死,只有我觉得她怕得清醒。年老的时候每逢生病,或者离别,她对我说的话都仿佛永别,我听了只是哭,因为知道永别是迟早的事情。我妈看见我哭很不乐意,一来是别人把我弄哭了,二来也是妒忌,我为别人流泪。

鱼有自己的世界 说...

看老比写的,悲伤既然没有,却多了份生活的幽默感觉.
恨世里好象没有老比的名字. 最近也是家里事情多多,不过悟到的也多. 这世界公平谈不上,能享受快乐确应该人人有份.

sisi 说...

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

恨世者有历史原因,恨世也是正常的,不恨的话,日子过得正常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