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四岁的时候,我在亲子乐园写过《归来偶记》,据说也是好文章。既然《怀孕日记》已经搬了,那么把这个也搬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搬旧文章固辛苦,看旧文章心情更复杂。
归来偶记(1) 出发
就在出发前的三天,阿比病了,发高烧,咳嗽------这是阿比出生以来第一次咳嗽, 咳出发绿的浓痰,还流鼻涕,也是黄得发绿的。医生开了抗生素和咳嗽药,我留下 抗生素,扔了咳嗽药,替以马尿。晚上,阿比退了烧,但是汗很多,等汗出得身体 发凉,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把她弄醒了,她很合作地换了干的睡衣,又很感激地看了 我一眼,接着睡。怕她突然烧起来我不知道,於是干脆不睡以便观察她的体温。半 夜没事做就上网,鱼妈见了我问怎么了,我如实相告,鱼妈说阿比还要拉肚子呢, 她的症状跟小鱼一样。原来小鱼也病了,拉了肚子,快好了。果然第二天阿比开始 拉肚子,靠喝电解质度日两天之久,总共瘦了一公斤半。因为阿比生病,我,阿比和比外婆的机票不得不推迟一个礼拜,比外公先走。到了 香港,比舅们都来接阿比,却只接到了比外公,好不扫兴。
阿比总算要出发了,我 请医生再开一次抗生素以备万一,又带了退烧药和过敏药。后来知道抗生素是要准 备的,退烧药等却不必,当地有的是。 阿比在兴奋中上了飞机,起飞的时候高兴得支支叫,等飞机飞得稳了,她看着窗外 的阳光,说“现在我们离上帝的家很近”,我很喜欢她这种说法。阳光照着阿比的 眼睛,她似乎不在乎,依然把眼睁得大大的,让我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黑眼珠子, 是深深的棕色,中间黑黑的瞳孔。
好久不坐飞机了,飞机也改革了。比如,各种小吃供应少了,但是每个座位前有个 小屏幕,放映各种影片,还有游戏。阿比发现了一个游戏,赢一次奖苍蝇一只,於 是阿比得了一把苍蝇。整个旅程,阿比乖得不像话,除了上厕所,就是玩游戏睡觉 跟我胡扯,她对飞机上的食物不感兴趣,可能是感冒后遗症。后来比外婆跟人说起 阿比之乖,鼻子仰得更高了。
下了飞机,来接的只有比外公,比舅和比舅母,这比舅是比妈的亲弟弟,其他的比 舅是比妈表弟,怕接不到阿比,都不来了。 走在繁华的底下商场,阿比呵呵笑了,她当初还耽心香港没电视的。
归来偶记2 买点吃的
一下了飞机,逛街就开始了。比外公先到一个礼拜,打听了好些地方,都有适合阿 比的冬衣。所以进比舅家的时候,除了带来的行李,已经多了一袋阿比的新衣服。 香港购物,固然是物美价廉,但是要是买衣服的话,季节性也很强,特别是比外公 到达的时候,正是冬季大减价的最后几天,随时都有可能一下子所有服装店一下子 全换成春装。他天天打电话回来问阿比的病情,顺便告诉我们玛莎的冬衣如何便宜。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阿比的感冒传了给我,而且气温骤降,潮湿而冷的气候,让我 的病情雪上加霜,但是病归病,逛兴一点不减,依然带病往玛莎奔。病了还能逛, 也说明其实我病得并不重。到了玛莎一看,晚了,全部买春装了。如今的衣服潮流, 上露出乳沟,下露出股沟,即要有纤纤细腰以示苗条,又要有巨大的盆骨以挂住裤 子裙子,只适合每个细胞都是青春的年轻人,像比妈这种部分细胞已经衰老的,穿 在身上就不像话,所以从玛莎空手而回。
早上睡醒不见了比外公和比外婆,不用问是去街市买菜了,香港人把菜市场叫街市。 他们回来了,比外婆把袋子打开,兴冲冲地说:“你看!”原来是菜心,肥肥的叶 子和半开的花,才十块港币一斤;还有草菰,是比妈的最爱,不由分说,炒了一半 当早餐,然后带上阿比冲向街市。街市有趣的东西还很多,比如杨桃,新加坡来的, 有十五厘米长,看起来像广东著名的杨桃“青边红肉”,档主介绍说跟青边红肉一 样甜呢,每份四个,12块。还有台湾人叫“莲雾”的水果,广东人叫它们“番鬼葡 萄”,粉红色的,水多而味淡;这里摆着的是酒红色的,名字也改了,叫“天桃”, 买回家后一口咬下,记忆中的味道还在,多了一分清甜,一流的水果。还有马蹄, 买了十只,才两块;带回家洗掉泥土,放在窗台上风干几天,就这么削皮生吃,脆 而清甜,比舅见了,叫道“肚子长虫啦!”比妈别过脸照吃,不理他。还有芒果, 叫“腰芒”,跟鸡蛋一样大,核像片纸一样薄,香味浓烈,跟澳洲产的芒果各有其 妙。
当天晚上,比家吃炒菜心。比舅问这菜心何价,比外婆如实相告,比舅张大了嘴: “有钱人啊!!!”
归来偶记3 比太姑婆
比太姑婆是比太公的妹妹,比外婆的姑姑,比妈的姑婆,阿比的太姑婆。
如今阿比的太级的长辈,由於比妈生得晚,就只有比太姑婆和比太婆了。比太姑婆 比比太公和比太婆小十几岁,比太婆嫁过去的时候比太姑婆还是个小姑娘,长得胖 胖的,双下巴,动辄哈哈大笑,没事的时候也是笑咪咪的,比太婆很看不上比太 姑婆之不顾仪态,但是也就是看不上她不顾仪态而已。比高祖母,也就是比太公 的母亲去世以后,比太姑婆就跟着兄嫂过日子,相处得相当好。比太姑婆要嫁人了, 比太婆千挑万捡,一定要找一户好人家,怕她受委屈。终於找到一家了,兄弟好几 个,家道丰富。比太姑婆嫁过去了,过了几天好日子。但是中年的时候,比太姑公 去世了,留下妻子和六个孩子,终於把最小的女儿送了人。等到儿女都成年了,其 他房的都发了财,三妻四妾地闹;比太姑婆的三个儿子没发财,其中一个也闹婚外 情,把比太姑婆气个半死。后来,也就是前几年的事,比太姑婆的长子因病去世, 大家怕她知道了受不了,都不告诉她。但是纸包不住火,比太姑婆见这个儿子再不 来看她了,不是去了中国大陆就是出国旅游,而且大家突然对她小心翼翼,她就问 “儿子是不是去了”,哭了一场,然后依旧是那种乐呵呵的性格。比太姑婆的侄儿 侄女们,就是比外婆比姨婆和比舅公们,见太姑婆中年丧夫晚年丧子,所有女人的 倒酶事情都沾上了,还是不改乐天个性,於是对比太姑婆越发敬重;比太姑婆在夫 家不如意,对娘家越发依恋了。看见阿比恭恭敬敬地叫她“太姑婆”,乐得眉开眼 笑的,说我干得好,给我和阿比一个巨型红包,连比外婆比外公也沾光,各得两个 小些的红包。
比太婆称呼比太姑婆为“二姑娘”。我们到了比太姑婆的家,她要打个电话汇报给比太 婆。电话通了,只听见比太姑婆说:“大嫂啊?是二姑娘啊!”声音娇滴滴的。
归来偶记4 维多利亚花展
我们到了香港,比舅特此请假一个礼拜。适逢维多利亚花展最后一天,他就带我们 去逛逛。
花展总的来说乏善可陈,你在任何一个大城市看过的花展都比这个好。里头不过是 用花卉搭成的各种造型;来自各方的插花------最后一天,都谢了;还有各种摊位, 使劲贩卖卡达兰,从前多么经贵的外国品种,如今滥种,只卖100块三盆,还有100块 四盆的,好比大学生,从前是天之骄子,如今是最低学历一般。 看到一个摊位,是北京来的,以“买葫芦送种子”作招徕,上钓者众。比妈很喜欢 这种动脑筋的搞法,也上去买了一个葫芦;比外婆不知就里,还一个劲地问人家要 种子。比妈拿起葫芦在必外婆耳边摇,听到了没有,种子在里边呢。 还有卖干花的,都打着减肥的招牌。其实有些花是可以治病的,比如干的玫瑰,茉 莉,菊花各六克,月经前一个礼拜泡水喝,可以减少痛经和血块,还可以调节情绪, 信者可以试一试。
既然来到了维多利亚公园,当然有维多利亚女王的塑像。该女王的塑像也,人中向 左边凶猛倾斜,看起来非常不善。一国之君,不是善类理所当然;难得是维女王没 让雕塑大师把人中摆正,是啥面目就是啥面目,很得比妈好感,就是别亲自侍候她 老人家就行。
整个花展,看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归来偶记5 比太婆
比太婆从前是她们整个家族的宝贝。她们家五代没有女儿,到了比太婆这一代,大 房先有了个哥哥,然后二房头一个,就是比太婆。接着,你们知道的啦,比外婆, 比妈,阿比,一个比一个强,都是女儿。
比太婆的娘家是有钱人,但差劲在不重视教育,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就只教她 怎么享受,不让她受教育------可能她周围的人都是那样的,比太婆读完私塾,已 经鹤立鸡群。后来嫁比太公,也有钱,但是遇到了两场战争,最终贫至连给母亲送 终的钱都是借的。我想这是比太婆不快乐的根源吧。比太婆长得好看,但是她很少 高兴,有说心情愉快可以长寿,我对这种说法总是一笑置之,比太公是个快乐人, 活到87岁;比太姑婆受尽苦难,现在80岁;比太婆,从我不懂事起就听她说自己活 不长了,但是如今92岁,等得到她的第一个曾孙阿比,叫她一声“太婆”。所以, 长寿与否,是命。
在香港耗了一个星期,终於要回大陆了看比太婆了,要不回国做什么呢。比太婆住 在比三舅公,就是比太婆的长子的大房子里,有个佣人侍候她。佣人叫阿平,跟比 太婆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不恭敬,是个粗人,但是手脚很干净麻利,没坏心眼。比太 婆心里明白,也没什么意见。我们到的时候,比太婆认得女婿比外公,却不记得有 过一个女儿比外婆,外孙女比妈连忙问“外婆认得我吗?”,比太婆摇头,比妈哭, 说“我是比妈!”,比外婆说“你就是比妈?怎么变样了?”比妈破涕为笑,原来 比太婆是记得比妈的,不过比妈样子变得厉害,她老人家不认得了。比妈连忙拉过 阿比,说这是你的曾孙,阿比叫了声“太婆”,比太婆笑了。八九十岁的人,都等 着做曾祖的吧。
后来我们安排了时间去扫墓。家族的先人都安在同一个墓地。我们先去了比外公的 墓前,比太婆坐在轮椅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闹,比妈问她要给比太公行个礼不, 她不回答,只说以后也要埋在这里了,看墓碑上已经有她的名字了,等她死了才填 上红色。然后我们到了比太公的父母的墓那里,比太婆就在她公婆的墓旁停了停,不行礼也不拜祭, 然后叫过一个比舅公,就是她的一个儿子,背着她去找她父母的墓地。找到了,她 从比舅公的背上下来,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父母上香行礼,又叫过所有的子孙,都来 给她的父母行礼。比妈心里叹了口气,她爹妈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她即使活到1000岁都不会忘记。
归来偶记6 扫墓
我们在中国的时候,适逢清明节前不久,於是选了个日子去扫墓。这次可能参加扫 墓的可能是最大规模的,人数不说,光是四代人一起去,就是前所未有的,最老的 一个比太婆,最小的一个阿比。
我的目的是纪念比太公。比太公最后的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症,总是笑眯眯的,见到 年轻女孩就叫我的名字,但是我居然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要 去纪念他的。跟比舅婆说,准备一束花吧,我献花,但是不上香。我的要求得到尊 重,比舅婆给我带了两束献花,一束给我用,一束给阿比。
到了墓地,比舅公们把墓碑上的字重新描好,然后,我和阿比各捧着一束花插在墓 前,说了一声“公公,我带着阿比看你来了!”喉咙堵住,眼泪下来。拉着阿比鞠 了恭,我退下来,其他人就闹哄哄地上去了。中国人扫墓,像郊游多过像纪念先人, 比舅公这么说。阿比没见过这种场面,当然挤在最前线,看人行礼,上香,烧纸; 我在一边,静静地看他们。 这时有一只小蜂,很帅的,静静地飞到我面前,我觉得一种很安详的亲切。小蜂靠 近一些,我居然伸出手指,想让它停在上面。但是小蜂却停在了我的翻出来的风衣 领子上,我叫到:“阿比来看,小蜜蜂!”阿比没过来,小蜂却从衣领上飞起,转 了一圈,静静地走了,我看着它消失。
回到家,想起了广东人关于先人的一个传说:先人的灵会附在小昆虫上来看他们的 后人。这个传说让我想起了停在衣领上的小蜂,不会是真的比太公来看我了吧?也 许是呢,要不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怕呢,还觉得亲切呢,平时我是很讨厌昆虫的;比 太公是知道我来看他了。想到这里,我很开心。 写到这里,也很开心。
然而,把看到这里,我却无端地伤感起来。
归来偶记7 还是比妈漂亮
我们到比太婆家的时候,比姨婆到车站接我们。比姨婆是比外婆的妹妹,没有女儿, 所以对我极其疼爱。一见到她,我连忙把阿比献出去,想象中,比姨婆应该欣喜若 狂才是,可是比姨婆看了阿比一会,才说:“像你嘛。”我觉得意外,比姨婆不该 这么冷淡的呀。於是鼓起如璜之舌宣传阿比的事迹,爱糕香豆的JM们听过的固然有, 爱糕香豆的JM们没听过的也有,看得出比姨婆忍着笑。
终於,我说:“阿比像我,可是硬是比我漂亮!”
比姨婆说话了:“你比她漂亮。”
我吃的那一惊很大,大得找不到形容词:“阿姨你再看清楚阿比,她要漂亮多了!” 比姨婆依然坚持:“你漂亮。你这么大的时候,眼睛比她漂亮,还没有人超过你的 眼睛呢。”
我要晕倒了:“阿姨你戴上眼镜看看阿比的眼睛##%%@^$^&1”(以下省略三百个字)。
比姨婆不说话了,眼睛看到别处,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前私下认为,最疼爱我的人是比姨婆和比六姨婆,现在要是分个高下,那么最 疼爱我的是比姨婆了,她爱我爱到看不得我女儿比我好的地步。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和阿比相处,比姨婆终於让了步:你文静,阿比活泼,你们是不 一样的。
她还是不肯承认阿比比我漂亮。
归来偶记8 桂花和木棉
桂花
比太婆的阳台空荡荡的,除了一盆桂花。桂花都是一撮一撮地开放,但是比太婆这 盆不,这么大的一盆就开了一朵,也就是说,狠狠的一盆绿叶,当中有一粒米,要 不是比妈素来跟花草有交情,肯定发现不了这颗米粒。然而,比妈却总是嗅到桂花 香,什么品种这么神奇,於是一趟八趟地跑到阳台看桂花,却没看出名堂来,如此 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终於发现神奇桂花的答案:这个住宅区种的植物80%是桂花! 时值开花季节,花香不认主,是鼻子就往里钻,所以我闻得到桂花的香味!后来我 出了住宅区,发现广州市大街小巷都种上了桂花。桂花的气味,开始闻的时候当然 好,多闻几天就觉得浑浊,好比看多了衣着严实的女子,突然看见一个穿三点式的 女人,惊喜是有的,但是满街都是三点式,就不可收拾。比妈不是说桂花不好,但 桂花香不是广州的香味;广州那么多的香花,比如说米仔兰,那种需要用心去领略 的香花,这次就一棵都没见到。急功近利,连种花都如此。
木棉
木棉是广州市花,见过木棉树开花的人,没有人不说这是花中的女丈夫的。想到木 棉开花的姿态,我总是想起担担妈,要是评女丈夫,担担妈是够格的。 说回木棉吧。我这次回去,正值木棉盛开,让我看了个够,可惜的是相机属於玩具 级别,照不出好的来。著名的有陵园西路,整条路都是木棉,开着桔红色的花;还 有烈士陵园广场上的,都还在,真是有良心有品味的政府。我的母校,已经被有钱的大爷 折腾得面目全非,但是前后大门的几株依然挺拔,我带阿比参观母校的时候,特别 把这几棵木棉介绍给阿比,正忙着,啪啪啪,树上掉下五朵完整的木棉花,我捡了 说木棉送花给阿比呢,阿比谢过大树,把花放在口袋里照了一张像。
香港和大陆都有木棉树,以前觉得香港的木棉比广州的开得好,这次却觉得广州的 比香港的更胜一筹。地运好,花先知道。
归来偶记9 阿比挨打
一看这题目你准进来。
话说我们乘住宅区的免费车回比太婆家。上了车以后,阿比想要坐的位子被一个军 人坐了,军人见阿比盯着那个位子,就把位子让给阿比,自己坐到别处,我和比外 公连忙道谢,叫阿比坐。但是阿比火了,不坐,於是比妈找了个双人位子拉阿比坐 下,阿比还是不坐。这时车上人渐渐多了,很多人都站着,我把阿比拉到自己膝上, 让站在旁边的一位MM坐了。阿比一下子跪在我大腿上,使劲朝我的脸打了一巴掌, 我还没回过神来,她再把我的头往后一推。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一沉,立刻抓 住阿比的双手。
很快就到了比太婆家。我帮阿比换了拖鞋,自己也换了拖鞋,然后扬声说:“阿比, 你跟我来!”
阿比知道大事不好,这回连神仙下凡都救不了她,马上哭了,尖叫着说:“妈妈! 我不敢了!” 太晚了。我拖着阿比脚不踮地进了一个房间,随手把门反锁了,把阿比按在我的大 腿上,厉声问:“还敢不敢当众撒野?!”在阿比的屁股上打了两下。 “不敢了不敢了!”阿比嚎。 “还敢不敢不听妈妈话?!还敢不敢打妈妈?!”又在她屁股上来两下。 “不敢了不敢了!”阿比接着嚎。
突然门开了,是比外婆和比姨婆,她们用钥匙把门打开的,两姐妹鱼贯而入,夺了 阿比突围。等她们都走了,我才发现进了比太婆的房间,难怪她们有钥匙。我咚的 坐在比太婆的椅子上,比姨婆进来了,跟我对坐,轻轻地说:“你的这个女儿,已 经一流了。”我看着她,也轻轻地说:“刚才车上的事你都看到了,难道就因为她 一流就不管了么。”比姨婆不说话了, 好一会才说:“这孩子是倔强了些。”
正说着,阿比跑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跳到我身上,两条腿圈着我,说:“妈妈,我 乖了!我很乖,是不是?”然后露出招牌假笑,还点着头,引导我承认她是个乖孩 子。 比姨婆转过头去,笑了。
归来偶记10 玛丽
玛丽是比姨婆家的母猫。原来玛丽不叫玛丽,叫头头。头头是比姨婆从仓库捡回来 的,长着圆圆的脑袋,比太公说这是寿桃头,故名。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圆脑袋的猫 长的好看,所以亲戚们都让比姨婆看紧头头,别让广东朋友偷了去炖名菜龙虎斗。
头头自从进了比姨婆的家,那真不会投胎会找主,吃穿用戴,跟个活孩子不差什么, 全家非常迁就她,因为不是个人,还不怕惯坏而危害社会,其实头头真的被惯得非 常坏,比如谁坐了她的位置,她越想越气,不管老得少的,一爪打过去,挨打的, 上至比太公,下至比三舅舅,登时皮开肉绽,头头遂大获全胜,想想阿比还挨打呢, 真是的。比姨婆的小儿子比三舅舅,还声称头头会笑,比妈听了拍案而起:你该带 着你的猫去联合国领奖。
这次跟比姨婆打听,你家的头头还在世否,比姨婆笑了:在,不过改名啦,叫玛丽。 我一算,玛丽有十二岁了,老得动不得了吧,要是有后代,辈份比我们比太婆还抖 呢。比姨婆笑了,笑得有点傲,你去看看吧。我们聊着,阿比全听了去,她问比姨 婆的大儿子比大舅舅:玛丽是你什么人?比大舅舅说:是我妹妹。阿比懂了,噢, 是猫姨。
我们到了比姨婆家的时候玛丽睡了。之前所有人都提醒过阿比,别招惹玛丽。但是 比大舅舅还是把玛丽唤了起来,我看玛丽,不过是六七岁的样子,真是驻颜有术的 老猫。再看仔细点,玛丽的耳朵上有一小撮毛翘起,跟家猫不同,顿时明白为啥玛 丽这么凶了:她有山猫的血统。玛丽被叫了起来,比大舅舅揪着猫胡子跟她玩,还 捏她的猫脸,玛丽并不生气,跟男孩子一起玩就是这么粗的。我举着照相机给玛丽 拍照,比大舅舅抱着阿比,阿比拿着根孔雀毛,在安全距离内跟玛丽玩,笑得嘎嘎 响。
自始至终,没听到玛丽叫过一声。她到底是老了。
归来偶记11 不是非饮茶不可
回香港或者广州,亲友们最爱带你去的地方是饮茶,特别是中午,简直是指定动作, 吃得比妈老泪纵横,吃点别的可乎。
於是,比舅婆带着我们,在午餐时间进了一家餐厅,庸俗的装修,女服务员穿色彩 刺眼的制服,男服务员穿的确良白衬衣,已经洗的很薄,带着油烟的黑。就在这么 一家不争气的饭店,却吃到了好东西。绿豆镶莲耦,清蒸福寿鱼,清炒三菰,粥水 芥菜胆,炒生鱼片,生鱼头丝瓜汤,炒菜心,等等十一个菜,够火候够味道够新鲜, 吃得我差点连舌头都吞到肚子了。这么大吃大喝,盛惠人民币180块。
在香港的时候,我们中午去吃云吞面。来到一家叫“津味”的馆子,专卖云吞面, 大地鱼熬的汤底,很有弹性的面,并不硬得像橡皮筋,馄饨里面全是虾仁,跟传统 的里面有笋,有猪油渣,有韭黄的,已经很不一样,不过不能要求太多了,这个已 经很好,传统的食品,卖一天少一天了。我们一人一碗,没吃够,再叫一碗牛腩面, 一样的美味。桌面上有辣椒油,我不知厉害,往碗放了一小匙,惨绝人寰的辣。比 舅母见我吃馄饨吃得很高兴,说要买一打给我晚上吃,我谢过她,摇了摇头,好东西吃饱了即可,不可吃得倒了胃口方才罢休。
十多年前在香港的时候,常去沙田一家叫翠好的大牌档吃牛腩粉。这家牛腩粉的味 道,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汤,粉,牛腩,无一不是上等的口感和味道,还加上老板 秘制的辣椒油,现在写着,口水还从两腮流出来。这次又去了,还是老地方,牛腩 粉端上来,我先往牛腩粉里放了点辣椒油,一入口,谢天谢地,还是老味道。
些到这里,我的口水哗哗地流着。想想跟各位神交已久,没能一起吃东西,倒让大 家陪着流口水,怪抱歉的。打住打住。
归来偶记12 烧烤记
在这次烧烤以前,阿比知道的烧烤就是在公园的铁板上把食物煎熟,典型的澳式烧 烤。那种用炭火把肉烧得吱吱冒油的烧烤,只在电视上见过。比舅还要逗她,弄得 她非要烧一次不可,於是,等比舅和比舅母下了班,我们就到了香港一个叫“黄金 海岸”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烧烤场,进行自助烧烤。
这个地方有流水,不高的灌木,还有不疾不徐的风,这些都撞在我的心坎上。烧烤 马上开始,炭火由暗红而金黄,鸡翅膀牛排叉烧吱吱响,涂上蜜糖,多余蜜糖滴在 炭火上。我嗅着炭火和肉的味道,心里很复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说话,也 没有胃口,只是不停地烤烤烤,一串串的肉烤好了放在桌子上,接着烤其他的,比 舅把阿比带着去钓虾,我也不跟着,直到比外婆在唠叨,我才放下烧烤叉,往阿比 那边走。阿比们三头六臂钓了三只虾,我接过鱼钩,很快钓了五只,阿比充满崇拜 地抱住了我的大腿。然而,烤炉有奇特的吸引力,我把鱼钩交还给阿比,吩咐她继 续努力,自己又回到了炉边。 后来大家都不吃了,炭还剩下一大堆,阿比指挥着比外婆比外公疯玩,我把剩下的 炭一块一块加在炉子里,炉火渐旺,热浪把脸烤得滚热,心里的一潭浑水也渐渐清 晰起来。小时候的厨房烧煤,就是这个气味。我和比舅只掌握着厨房的钥匙,比外 公没到家的时候,我们姐弟就在厨房里待着。中午吃早上炖好的饭,晚上洗米煮饭 等比外公回来炒菜。中午吃完饭以后时间太多,於是我打开煤炉的门,烧一切可以 烧但是安全的东西,铁,烧红以后扭成古怪的形状;玻璃球,烧软以后夹扁,或者 淬火;一分钱的硬币,烧熔,看着它从蜂窝煤的眼里落下去。有一次烧红了一个铜 板,淬火,铜板上马上现出美丽的粉红色,我煞有介事地告诉比舅“这是氧化亚铜”。 上学时间到了,夹一个新煤放进炉子里,把炉门关上封好。这些事不能天天干,煤 是定量供应的,不能玩得太多。
我继续烧着炭,抬眼看看阿比在哪里,却看到比舅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看着我。我们都不愿意提起童年,但是炭火的气味,把我们都熟悉,这气味把我们 一起抓了回去。 我们晚上十二点才离开。那盆炭还没全化成灰,我很不舍得地回头看,比舅说: “等你下次来,我们再烧。”我嗯了一声。
回到家,比舅拿出一个鱼缸,八只虾一见水就活。刚才比舅打电话来,说那八口还 好好的呢。
归来偶记13 我们回来了
回来的机票延期了两次,原定两个礼拜的行程变成了四个礼拜,终於到了不得不走 的时候。
我们是晚上的飞机。上了飞机以后,阿比照例是赢了一把苍蝇,然后就睡了。这一 觉睡了五个小时。阿比醒的时候,静静地推了推我,我睁开眼睛看了看,飞机里静 悄悄的,大家还在睡,看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就着陆了。我搂着阿比就这么静静 地坐着,很难得的宁静。
突然我后面的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哇地哭了,妈咪妈咪地叫了几声,没答应,又叫, 还是没答应,小女孩的父亲就在旁边但是没理她,小女孩不住地哭,哭一会叫一声 妈咪,直到整个飞机上的人都醒来,终於看到有一位女士匆匆跑过来,一把抱起小 女孩,拍着她旁若无人地唱道:“系上级有妈妈好~~~~”原来是位广东籍女士。
然后我们着陆。
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这一篇,权做归来偶记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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